以故事,將警察恢復成人——橫山秀夫的《64》

這篇文章最早是以推薦序的形式刊載於台灣東販於2013年出版的橫山秀夫《64》一書中,後來這本書由圓神於2021年重新出版,或許也是時候跟大家分享一下。
這篇文章的開頭其實是對當時的大埔張藥房強拆事件的一點觸發,但我萬萬沒想到寫完這篇之後的2014年就發生了318學運,而警察的形象也在那次開始有著值得思考的轉變。(從現在的眼光來看,我覺得好壞都有)或許可以權當某種當下的思考的紀錄吧。

先想像這樣一個畫面——

許多年輕的臉孔,堅毅的橫身在建築物前面,為了抗拒接下來一切要施加的不正義的力量,他們手勾著手,緊挨著彼此,希望成為一個巨大的障礙。而在怪手出動之前,警察變成了工蟻,緩慢、堅決地將阻礙排除,他們一個個拆卸著抗議者的手腳,直到鬆動就拔除出人群,清空後,該破壞的還是被破壞了。

為了避免失焦,我不打算為這個畫面下任何與現實對應的註腳,只是有次看到新聞中抗議群眾與警察劇烈的扭打,在當下極度支持抗議群眾的立場時,我忽然好奇起一件事情:

那些警察,在想些什麼?

我的意思是,站在歷史的轉捩點,我們總是可以看見類似的圖像,警察們作為公權力的象徵,以自己的身體與時代的潮流相牴觸,當反叛的那些人們成為主流,警察於是休息,等待與下一波潮流碰撞的時刻到來。但是,難道警察總是服膺於他們所隸屬的權力,而從未質疑過自己為何會在這裡嗎?

特別是,如果我們把警察視為正義的代表,而他們在這種時刻總在阻擋正義女神對世人露出微笑,那警察究竟是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現代社會裡的?

我並不試圖要說明所謂「平庸之惡」,而是要用這個例子來說明,警察,與其說他們是一個一個的人,不如說他們具備的組織性質更為強烈。我們總想像他們為政府的延伸,宛如手或腳,上面傳達什麼指令,手腳就做出什麼動作。

顯然不是這樣的,在手腳的內部,還有更多的對抗與互動存在。

而這些,橫山秀夫都看到了。

1957年出生的他,擔任了十二年的地方記者,之後以《羅蘋計畫》(1991)出道,以《影子的季節》(1998)這部小說引起日本推理文壇注目。他將過去常人所看不到的「警界的內部」暴露出來,每個人在其中鬥爭、擺蕩,行有餘力才追求那些我們所關心的「正義」,與眾不同的視角將他推向日本警察小說的王者位置,也因此造成他自身作家生涯的危機。

走紅後各界稿約不斷,橫山長年過著一天睡不到三小時的生活, 2003年終於因為心肌梗塞而倒下,這時,也剛好傳來他在前一年出版的《半自白》入圍直木賞的消息。不過就像是不打算讓他好好休養一樣,隨即發生直木賞評審委員對其小說發表「缺乏真實性」的評語,而讓記者出身的他覺得被羞辱了,憤而發表「直木賞訣別宣言」,決定從此不再與直木賞有任何瓜葛。

這騷動乍看很快就落幕,橫山秀夫卻因此有了貧血、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等毛病,精神更陷入了非常嚴重的憂鬱階段,一直走不出來,卻又勉強出了幾本書, 在2005年的《震度0》出版後,陷入一蹶不振的境地,沉潛了四年打算以《64》作為復出作時,又發生了嚴重的身心症狀。「當時我的腦袋機能非常低落,連主角的名字想不起來……每天晚上面對著電腦,卻連一行字都寫不出來」,橫山秀夫在某次的訪談這麼說,後來,《64》卻成了他篇幅最長,企圖心也最宏大的一部長篇作品。

這本小說充滿了各種可能發生在警察身上的衝突,除了個人與組織的鬥爭外,警察廳與縣警之間的齟齬、警察這個工作與家庭的拉鋸、甚至警察與記者的攻防戰,全都具體而微的出現在主角身上。故事以一種緻密的質地展開,開場主角三上與妻子去確認一具屍體是否是他們女兒的片段,不明寫悲傷卻能讀出夫妻倆塵重的身影,橫山一點篇幅都不浪費,精巧的佈置了一個壓抑卻又吸引人的開場,讓我讀到胃彷彿沉著個鉛塊,卻又無法把書放下。

在推理小說的評論傳統中,不爆雷是最基本的美德,而面對如此一本恢宏又精細的小說,多做任何說明都會傷害讀者的閱讀樂趣。但我仍忍不住想對書名多做一點說明,書名《64》意指昭和64年,雖然這一年才過七天就改元為平成,但還是發生了一樁女童的綁架案,到了十四年後依然沒有偵破,於是主角以及一干警察必須與綿延十幾年的時間對抗,找出真相。

聽來熱血,卻在時間的磨折下沁著哀戚的意味,這樣的對抗形式與警察和組織的關係恰為對位,於是橫山秀夫展現了我們所以為的組織下的寂寞與哀愁,也恢復了警察作為一個人的可能。

「小說富於意義,並不是因為它時常稍帶教誨,向我們描繪了某人的命運,而是因為此人的命運借助烈燄而燃盡,給予我們從自身命運中無法獲得的溫暖。」這是班雅明說的話,橫山秀夫所做到的,也不過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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