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讀流】三隻毛毛蟲的後面如何還有毛毛蟲?

這次,我們來談談小說家為什麼要讓角色「說謊」。
不過這篇的副標題可能可以是「如何解讀〈女兒命〉」。

這是《這一夜,我們說相聲》裡的一段經典笑話——

有三隻毛毛蟲排成一列,第一隻毛毛蟲說:「我的後面有一隻毛毛蟲。」第二隻毛毛蟲跟著說:「我的後面也有一隻毛毛蟲。」第三隻毛毛蟲居然還是說:「我的後面也有一隻毛毛蟲。」

請問,為什麼?

這邊不講相聲所以我們不賣關子。

因為,第三隻毛毛蟲說謊。

當然,這是笑話,這隻毛毛蟲不用遭受道德譴責,但這個笑話之所以能成立,就在於第三隻毛毛蟲說謊的這個舉動,笑話的意義,也就在牠說謊的瞬間顯露出來。

現代小說很多時候,也都是仰賴著說謊才能成立的,不過我並沒有要討論關於「說謊的技藝」,也就是小說家如何虛構,並且讓讀者願意相信這個虛構。我在這邊主要想談的,其實是「說謊的敘事者」。

如果有個像妙麗一樣的文學系研究生,而且不巧他有修過「敘事學」這門課,我猜這時他應該正邊吸引我的注意同時大喊著「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是要講Wayne C. Booth在1961年提出的『不可靠的敘事者』(unreliable narrator)?」

唔,對也不對,我的確是想講為什麼小說家千辛萬苦設計出了一個人物並讓他擔綱敘事者,卻要讀者可以意識到這個敘事者所闡述的內容,似乎可能是「需要質疑」的。但我並不打算從敘事學理論著手,畢竟在眾多敘事學者的搭建下,「不可靠的敘事者」成為了一個複雜而多種面貌的重要論題,絕對不是我這篇短短的文章可以承載的。

還是先回到原來那個問題,如果我們先把「不可靠的敘事者」假定為就是「會提供不一定為真的訊息」(最後一次聲明:這個定義並不完備,但這篇文章就先以這個為前提來討論),那為什麼作者需要創造一個會被讀者發現與小說的現實互相矛盾的敘事者?

或許林佑軒的〈女兒命〉可以給我們一個還可以的答案。

這篇短篇小說如果去除所有邊角,大致上在講的是一個俗濫到就算是鄉土劇都不太可能出現的故事:男主角從小就發現自己生來是個女性,在經歷了初戀的破滅後,大學開始學習如何扮演女生,發現自己父親也一直有變裝的慾望,最後變性,找到真愛,故事結束在一場完美的婚禮中。

之所以舉這篇小說作為「不可靠的敘事者」的範例,則是因為這篇小說的主述者=林奕誠=男主角=「我」(第一人稱是不可靠的敘事者的基本角度)採取了一種混亂的聲腔,對話、動作、引經據典、內心獨白、他人說的話、妄想的內容,全都不加引號的攤在讀者眼前,我們需要認真一句一句拆解才有可能理解其中的意味,但又未必那麼確定。

我們進入了一個只能聽敘事者說話的語境中,主角三八的口氣成為了我們理解那個世界的唯一途徑。當男主角暗戀身為百米賽跑好手的同班同學褚杰楷這件事被發現,眾人將男主角架上窗戶軌道施行阿魯巴,原本應該看來怵目驚心的校園暴力場景,分割成為兩種語境快速變換。一邊是暗戀對象在現實世界中的動作與發言:「幹,去死──他盡全力推窗砍進我的褲襠」、「查某體去死啊幹」;另一邊則是男主角的妄想與囈語:「他努力的時候最可愛了」、「謝謝你,褚杰楷,你曉得我愛你,所以你雕刻我,砍掉不要的器官」、「用力啊褚褚,用力,多餘的東西沒了,你就進來,噢,你進來了,我好痛,我好開心,初夜可以獻給你」。

痛苦與甜蜜、現實與妄想、限制與超脫被混雜在一起,我們不得不承認,原本血腥的暴力場景,居然讀來頗有些夢幻的質地,於是我們赫然理解主角內心的真正痛楚:他人所欲排拒他的部分,也正是他想排拒自身的部分。

男主角的三八語氣,也變成他想面對這個對他而言殘酷的社會所不得不然的選擇。

但這篇小說使用「不可靠的敘事者」並不只是要做到這樣的程度而已,而是當我們看到結尾,主角甜蜜的與父親在婚宴休息室交換禮服穿,告訴我們他做了變性手術、找到美好的另一半、甚至辦了美好的婚禮。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出現了這麼一段話:「母親在主桌,舅媽在附近,CC與褚杰楷分坐遠處兩桌」,已經與父親離婚的母親跟CC這個大學同學出席婚宴還蠻合理的,但舅媽明顯是知道主角父親的變裝癖(而且帶著不屑),與褚杰楷作為高中的霸凌者出現在婚宴上則顯得有些蹊蹺。

會不會這場婚宴根本就是男主角的幻想?

作者並沒有給予肯定的答案,但這個敘事者的不可靠所帶來的不確定性,卻將這篇小說收尾在一個有複數解讀可能的狀態中,我們可以選擇自己傾向的結局,也賦予了主角不一樣的命運。

就在這瞬間,不可靠的敘事者有了屬於他自己的光芒與力量,就好像故事開頭的那隻說謊的毛毛蟲,他的身世,就從那一句謊話開始。

而這些,都只是不可靠的敘事者的一些可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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