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讀流]二嬤嬤要的鹽會不會是藍色的?

這次,我們談象徵,以及藍色窗簾。

讀小說,或者說讀文學,有個最麻煩的地方,也就是你所看到的東西,未必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我們總是可以不斷地往下挖掘,直到脫離作者的掌控,而意義找尋到自己的根為止。或者用馬奎斯的話說,就是「每篇好的小說都是這世界的一個謎」,小說不是終點,它只是為你指出門的位置,讓你可以發現原來這個世界有你未曾看過,或未曾想過用這種方法看的萬事萬物。

很多時候,這是小說迷人的地方,但同時,我也會遇到通識課的學生來問我:「為什麼作家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彎彎繞繞成這樣子?」嗯,這孩子得要報告〈降生十二星座〉,我不怪他。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從文學本身出發。這是瘂弦的〈鹽〉: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花。

鹽務大臣的駱駝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中,禿鷲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退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1]

這篇兩百多字的作品一般被歸類在「散文詩」中,把它當極短篇看也並無不可。關於這首詩的賞析坊間可以找到很多,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自己上網看,我們先暫且把焦點放在「鹽」這東西上。

稍微有點閱讀經驗的朋友(大概就是國中畢業吧),大概都可以針對「鹽」畫出一連串的象徵等式:「鹽」=「食物」=「民生用品」=「生存」,也就是,作者從二嬤嬤對「鹽」連聲的渴求,來反映出一個婦女正苦苦掙扎於生存困境中,不管是滿清政府的鹽務大臣,或是革命過後的中國,都無法帶給二嬤嬤穩定的生活,她也只能在榆樹上自殺,曝屍荒野而已。

只是,試著把式子倒推,會發現一個挺有趣的問題:「為什麼是鹽?」為什麼不能是麵包?白米?地瓜?樹根?為什麼都要餓死了,二嬤嬤念茲在茲的是「一把鹽」?雖然在我們這個時候鹽是家戶必備,但在面對生存危機的時候,鹽顯然不是維繫生命的最佳選擇吧?當然我可以提出一些理由,例如「鹽」、「雪」、「豌豆花」都是白色的可以取得美感的統一;或者是不管米還是麵包都單純吃飽而已,但二嬤嬤期望的不只是吃飽,還要有價值的活著之類的。而當我舉出越多理由,前面提及的象徵等式就越薄弱,「鹽」還是可以等同於「食物」或「民生用品」或「生存」,但是在作者書寫,或我們閱讀的過程中,更重要的反而是那個等號以外的東西,那才是作家所戮力呈現的部分。那個部分也往往無可名狀,作者只好透過象徵來暗示我們他隱微的想法。

不可避免的,我們終將碰到「藍色窗簾」問題。所謂「藍色窗簾」,是個網路上的笑話,大致如下:


為了避免失焦,我在這邊先不討論考試引領國文教學,造成大家對於國文課本提出的解釋只有照單全收的空間,因此大家很肚爛這種標準化答案的部分。這個笑話,卻巧妙地點出了讀者、作者與文本間的關係。

文學詮釋有點像是拼圖,得到的文本證據越多、越重要,就越有可能推敲出整體的圖像為何。如果只因為窗簾是藍色的就得到這個結論,那就好像拿到一塊不是邊緣也沒有任何圖樣就只是一片素色的拼圖,就說自己知道這是什麼了一樣,證據力根本不夠。但反之,如果作者前面有提到諸如「藍色是憂鬱的顏色」或是「窗簾總是擋著窗戶,感覺被關起來了」之類的句子,那或許做出如斯解讀便不是那麼不可接受的事情。當作者試圖做出緊密的、一致的意象安排時,我們便會得到更多文本證據,以推敲出更為清晰的圖景。

這並不是暗示作者對文本的束縛力大過於讀者,事實上,當作者完成了一部作品,就像把一隻大象關到箱子裡去一樣,我們要理解那隻大象,都只能親手去觸摸、親眼去看、親自去嗅聞,不是等待作者告訴我們「喔其實我本來要放長頸鹿的」。作者的意志早在作品完成那一刻就被封裝在文本內部,此後的作者,與完成作品的作者,應當被視為兩個人看待,作者對文本的解釋不應「理所當然」的享有更高的位階,而該回到文本找尋建構詮釋的證據。

不過,文學詮釋本來就只有方向,沒有標準答案,而這個詮釋會以什麼形式殘留在心中,也只有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將其召喚出來才會知道。

那時,我們才會知道,二嬤嬤的鹽,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1] 瘂弦,《瘂弦詩集》(台北:洪範,1998),頁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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