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悲傷都無法直言

這篇最早寫在2017年,但覺得很適合搭配今天──也就是香港反送中遊行的隔天,於是就修改了一下,放上網站。希望我們不需要連哀悼都需要偷偷掉淚。

有一段時間,台灣很喜歡在講中國的大學生比較用功比較有狼性比較優秀這件事,我沒在中國教過書,不知道他們那邊的實際狀態,所以在中國的中國大學生我無法評論。

但以我教過的台灣非前段大學的中國學生而言,跟台灣學生大概沒什麼兩樣,真要說的話,他們過度在意自己的權益這件事有時候讓人很惱怒(例如期末報告抄襲還說你怎麼可以當掉他啊),但這也很有可能是個體差異所以我也覺得不需要特別提出來。

不過真要說什麼中國學生「集體性」的跟台灣學生的不同,某種程度上來說,中國學生都比台灣的學生比較快進入文本分析的前提中,而且這是跨校跨學科的狀況,讓我一直對這個現象感到很好奇。

先解釋清楚一點,我們在談文本分析的時候,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則,就是你相信一切的敘事都有其背後的意義,一扇門可以是一扇門,但也可以是希望或可能的開關,關鍵在你怎麼把這扇門跟文本的其他部分呼應,或如何與世界對話。對台灣學生而言,這一關得先闖過去,你得先說服他們哈利波特住在儲藏室裡不是只因為那裡黑黑小小,還因為那是既屬於這個家又不屬於這個家的排除空間;或者當我們談論到電影中的時鐘時,往往指的不是時鐘,而是更廣泛的時間或命運這一類的存在。

但中國學生幾乎都不需要這個說服的過程,直接可以進入操作的狀態中。

我一度以為這是因為中學生語文教學的原因,但最近我開始猜想,或許不只是這樣吧,會不會是因為,「猜測文本背後的意義」早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呢?

之所以讓我這樣想,是因為一本中國網路小說《文藝時代》,這是個不那麼標準的都市娛樂文,一般而言,都市娛樂文如果還有回到過去的重生橋段,都是大肆的抄襲原生世界的作品當作自己的,但《文藝時代》的主角褚青雖然也篡奪了,但卻是頂替了他人擔任了某部知名作品的演員,例如《還珠格格》的柳青、《小武》的小武、《全面啟動》的亞瑟,小說把重點放在中國電影的發展與演技如何磨練,算是相關作品中難得的佳作。

這小說其中有一段乍看相當莫名其妙的情節,大意是男主角受朋友之邀去參加放風箏大會但遇到跟自己總有些什麼的女配角(也就是周迅),但重點似乎又不是放在女配角身上,而是很奇特的讓中國的搖滾樂手高旗唱起了他的「如果我現在」,並且以強烈的悼亡歌詞作結。

我百思不得其解,這一段插入簡直毫無意義,而且還割裂了前面開始營造出來的SARS的危機感,這跟作者一直以來的風格並不相符啊。

後來我重看這段一次,忽然意識到主角有提到這天是「愚人節」,唔,SARS流行時節的愚人節,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張國榮自殺。

我這才懂為什麼這章有點小心翼翼的輕盈,也有點故作達觀的面對彼此的人生,作者想要致敬,而他無法說出口,所以只好迂迴地、含蓄地在一個春日天朗氣清的午後,讓他小說中的角色放著風箏,藉此對某個演藝人生曾經燦爛,也繼續在溫暖著現在許多人的演員表現他的悼祭。

老實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作者不能直言張國榮過世這件事,但我好像也不用知道,畢竟當中國網路小說讀者久了,看到「**不離十」就會知道犯了1989年的敏感詞,任何的不能言說,不能本身就是理由,不必去問。

而光看個「娛樂小說」,中國人就得調動如此敏銳的文本分析細胞,來了解其背後的意義,也難怪基本的文本分析會是中國學生的簡配技能了。

一個總是被逼著不能把話說清楚的地方,人就只好學著把話聽清楚的本事。

這是中國,這或許也是香港,而我希望,這不會是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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