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你,以每個呼吸:《撈月之人》推薦序

或許很多人不知道,我與現在以歷史百合小說聞名的楊双子認識了一段時期,也因此在她還未因爲文化部長鄭麗君而走紅前(喂),我有幸沾光為她的《撈月之人》寫序。雖然是古風封面,但這本書居然是現代小說,而且是頗有當今日本流行的療癒系推理輕小說味道的作品。但也因為跟作者太熟了,所以推薦序變得有點散文化,算是我很難得的抒情之作XDDDDDDD

與若慈認識,是在我到中興念博士班以後的事情。

由於我跟她的指導老師系出同門,因此在見面了一兩次以後,她忽然俏皮的問是否以後該叫我「師叔」,從此我在我學長的指導學生間忽然就有了個奇特的、不合時宜的、像武俠小說跑龍套的特殊稱號。

老實說至今我都還是覺得怪怪的。

但這稱謂叫久了,偶爾也會倚老賣老起來,所以當若慈將《撈月之人》的書稿寄給我,希望我可以寫篇推薦文的時候,我並沒有第一時間展讀。而是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才匆匆打開檔案,然後就這麼一路看到結尾,沒有停頓、毫無休歇。

其實是個很常見的故事大綱啊,看得見鬼的女孩尚彤、自稱是山神的精靈千卉,這樣的組合在日本輕小說或漫畫裡不知凡幾。而她們遭遇到的,是表姊一芳的女性密友高慧,因為山難死去一年後,重新以鬼魂的型態復行人間,尚彤得要在時限前完成鬼魂的執願,不然可能會發生什麼不能挽回的事情。

這樣的故事,太普通了。那個誰誰誰不也寫過嗎,還有最近出的那本叫做什麼的,

我隨便就可以舉出數本與這情節同出一轍的小說。

等等,不對,真的是如出一轍嗎?與那些小說相比,若慈的《撈月之人》一定有著什麼,才會讓我毫不猶豫的一口氣看到最後吧?

但問題是,那個「什麼」是什麼?

要回答這個問題,或許可以先從推理小說談起。雖然隱微,但這本小說是按照推理小說的公式在發展的。而推理小說的本質,事實上就是在「贖回時間」,每本推理小說的開頭,都在事件結束之後,而每個偵探的工作,就是在靠著事後的探查、敲打線索,來重新找到那些過去時間的軌跡。

偵探付出心力,以贖回那些早已逝去的時間,只是值得注意的是,贖回的時間無法喚回逝者,只能召喚那些時間軌跡碎片拼湊成的幽靈,讓逝者正式以幽靈的姿態,與現世道別。

這麼一想,小說中的高慧忽然現形,也就饒負深意了起來,是否正因為沒有人好好正視她生前留下的那些痕跡,因此不待召喚而自行賦型,只為了能夠重新與世界告別。這麼說來,不管一芳,或是尚彤,倒是比許多推理小說裡的角色幸運多了,她們還得以看到高慧,與她重新、認真的,再道別一次。

這或許也是若慈想做的吧。

還記得前面我提到的她稱我為師叔的事情嗎?由於時間久遠,我不太確定到底是她,還是她的雙胞胎妹妹若暉開始叫的。

是的,若慈有個雙胞胎妹妹,而在去年,因病而離開了我們。

左邊若慈,右邊若暉,這是她們高職畢業前夕的照片。(圖片來源:鏡傳媒

我並無意要試圖將她們姊妹的身影套入小說中,那樣不管對作者、或者對小說本身,都太失禮了。但我卻很難不想著,當若慈看到小說中的一芳可以再面對高慧一次,再一次搞清楚她的心思、她的期待、她的願望的時候,身為作者的她,會不會居然羨慕起了自己的角色呢?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撈月之人》究竟多了什麼,讓我無法停止閱讀?

我的回答會是,因為這是一本真真切切的悼亡之書,因為悼亡,所以這本的哀傷與痛苦都有了更為溫柔的力量,儘管哀傷、儘管痛苦,但人就是帶著這些哀傷與痛苦走下去的,讀著這樣文字的我們,也因此得以面對自己生命中的缺憾。

不要誤會了,悼亡不是耽溺於某個人的死亡,而是你在意識到某個曾經與你分享著生命的人,忽然就消失了,而你會用你餘生的時間,記得她,作為她曾經行過這個人間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堅決的見證者。

張愛玲曾經用「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作為已逝愛情的註腳,在我看來,《撈月之人》所差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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