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奇書」小考

所謂四大奇書,一直被視為是某種推理迷需要挑戰的難關,但這四大奇書真的值得挑戰嗎?又到底「奇」在哪裡?

所謂奇書之稱,是來自中國的「四大奇書」:《水滸傳》、《三國演義》、《金瓶梅》、《西遊記》,不過本來的奇應該是指奇峰勝出的奇,但跑到推理小說的奇書就成了詭奇無出其右的奇了,也就是四本奇特、怪異的推理小說。在進入討論這四本到底哪裡「奇」之前,或許可以先來看看到底是哪四本書以及他們的原著出版年:

  • 夢野久作《腦髓地獄》(ドグラ・マグラ,1935)
  • 小栗虫太郎《黑死館殺人事件》(黒死館殺人事件,1935年)
  • 中井英夫《獻給虛無的供物》(虚無への供物,1964年)
  • 竹本健治,《匣中的失樂》(匣の中の失楽,1978年)

首先,要先知道,一開始在日本,偵探小說還沒有那麼清楚的輪廓,用中島河太郎的話說,就是「所有感覺很新鮮的小說風格都可以用偵探小說概括」,因此諸如幻想小說、科幻小說、冒險小說、犯罪小說等等都可以算在內。這也才引發了之後的「本格」「變格」之戰,或者我們可以稱之為本格派如何拒絕異質並確定自己的純粹性的過程。(詳情可以參考這邊

而夢野久作《腦髓地獄》大概在1927年開始動筆(當時名稱為『狂人の解放治療』),小栗虫太郎則是自1934年開始連載《黑死館殺人事件》,剛好就經歷了本格確立的過程,也因此他們其實都用不同的角度與方向來探討推理小說的本質。例如《腦髓地獄》,以精神疾病風格的囈語寫就,實際上卻在思考究竟所謂科學與理性的疆界為何,如果都是由語言所構成,那何者言說方能信賴為真實;《黑死館殺人事件》則是擬仿《格林家殺人事件》思考推理小說知識的底線,也就是如果我們將推理小說視為理性的載具,而透過知識的積累來得以看穿真相,那麼到底如何區分哪種知識是有用的?(例如一眼看出傷口究竟是不是死前留下的知識與光聽到一聲感嘆就判斷出他的宗教信仰是否等價)

小知識: 很多人談到《腦髓地獄》的時候很喜歡引用一句話是「如果讀懂整本書的人,必然會一度精神異常」,這句話是橫溝正史跟小林信彥對談時說的,不過回到原來的文脈來看,恐怕他指的是我們必須要讓我們的精神狀態變成不是那麼穩定與理性,才能理解書中一些情節與文字的鋪陳的目的,而不是後來所謂的讀完這本書一定會發瘋。

當然我們很難說作者就是以這樣的目的在寫作(例如小栗虫太郎應該就是純粹太寂寞想炫學也說不定),這兩本小說在出版時固然有受到討論,但受到非議的部分可能更多一點(有興趣的人不妨去看看甲賀三郎跟夢野久作的「討論」)。但看在當時的少年讀者眼中,的確感知到了什麼因此沉澱在內心深處。

是的,中井英夫就是在國中時期讀了《腦髓地獄》,因此後來堂堂正正在四十歲時寫出前半本《獻給虛無的供物》投稿亂步獎居然還撈了個入圍。(其實嚴格說來不是真的前半本,人家有多寫一行交代兇手是誰好嗎?)

小知識: 同樣是國中時看了《腦髓地獄》長大後試圖要恢復這本小說的名譽的人還有鶴見俊輔,就是因為他在六零年代挖出這本書重新評價,因此幻想小說界才開始努力地挖出戰前的小說來討論並創造一個屬於日本幻想小說的發展脈絡。

一般來說,都會認為《獻給虛無的供物》的可讀性高上許多,這恐怕也是因為中井英夫成長的時期也一步步的見識了推理小說的成熟茁壯,以至於他先寫出符合現代人推理標準的小說後,才又在其上增添自己所意欲表達的東西。事實上他所討論的,也就是推理小說的核心到底是什麼,這個核心本身又如何侷限了推理小說的發展。

在《獻給虛無的供物》中,中井英夫也第一次提出「反推理小說」,只是什麼都沒說清楚,不過我們大概可以從當時的時代氛圍中判斷,中井英夫繼承了「反小說」對小說的對抗,也試圖要用「反推理小說」來對抗推理小說,也就是將自己的作品往後推一個層次,以一種「我知道我正在寫推理小說」的姿態寫著推理小說。考慮到《獻給虛無的供物》前後半本的差異,我們甚至可以懷疑這個「反推理小說」的構想恐怕是在投完亂步獎之後才想到的。

至此,這三本構成了某種推理小說與幻想小說的隱含脈絡,松山俊太郎稱之為「日本異端文學界的三大傑作」,笠井潔稱之為「日本偵探小說的三大巔峰」,嚴格來說這在文學史上非常少見,也就是一本以前兩本為榜樣的小說,居然同時召喚了前兩本與自己同列某個類型的重要山頭。

應該有敏銳的讀者發現了,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提到奇書這兩個字,嗯,對,因為「奇書」這個詞其實是為了讓某個新人作家搭順風車而發明出來的。

1977年四月,竹本健治經中井英夫的推薦,開始在《幻影城》雜誌上連載他向《獻給虛無的供物》致敬的作品《匣中的失樂》,至1978年二月刊畢,同年十月,二上洋一(託名金田一郎)寫了這本書的評論,第一次提及「日本偵探小說三大奇書」,而後馬上追加一句「島崎博(傅博)主編認為,年輕小說家竹本健治的《匣中的失樂》應該可以與之並列為『日本偵探小說四大奇書』」。那既然這個詞是由該名主編帶進台灣來的,也理所當然在台灣流傳開來,日本則還是一直以三大奇書為原則。

嚴格說來,《匣中的失樂》已經完全喪失前三大奇書「難以閱讀」的風格了,但他仍然努力挑戰了推理小說的形式,討論了小說中的現實如何成為現實這種議題。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在藝術表現上它的確是比不過前面三本,但是在推理類型史上,它創造出的結構卻可能提示了後來的作家如何改造原有的本格推理小說形式,進入新本格的潮流之中。

不過究其根本,所謂「奇書」也就是個行銷名詞而已,這也就是為什麼,不管是「三大奇書」或「四大奇書」都有人提,然後也會有人接連地想要給予某部作品「第五大奇書」的稱號的原因吧。反正都是順風車,那能多搭一台是一台。只是我有看到過日本網友提出「三大奇書+《家畜人鴉俘》」的說法,嗯這個我倒是完全沒問題。(欸!)

最後,我要說明的是,誠如我前面討論的,每本「奇書」都有其時代的意義與背後承繼的類型文學脈絡,很多當時覺得是創見的,現在可能是常識;很多以前覺得是常識的,現在早就被淹沒在歷史之中,因此要不要做為某種推理迷成就,恐怕見仁見智。雖然我自己會覺得不如把時間花在更需要閱讀的東西上,但有時候就需要給自己一個閱讀的理由,如果這種意義對你而言很重要,那得到這樣的獎盃倒是沒什麼不好的。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