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讀流] 一棵棗樹加一棵棗樹到底等於幾棵棗樹?

這其實是去年應《幼獅文藝》主編馬翊航的邀請而寫的隔月專欄,取名為小說讀流,除了是說明我讀小說的方法之外,也希望能夠如同一顆毒瘤般,種在所有渴望更深刻小說閱讀體驗的人心中。
當初還很刻意的讓標題的第一個字剛好暗合專欄順序,後來發現這成為了我最大的障礙。
一年過去了,這專欄完成了六篇,如果有機會希望可以寫下去,不過標題就不那麼玩了。

一棵棗樹加一棵棗樹到底等於幾棵棗樹?

不,先別急著回答問題,這不是數學問題。

熟悉現代文學的讀者大概都知道,這個問句出自魯迅〈秋夜〉(1924)的開篇:「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如果我們細究修辭,恐怕會發現,以現今國文課的標準而言,老師應該會紅筆一揮,寫上「冗句」的標記。但要知道,由於魯迅在中國的盛名,這篇可是選入了國文課本又出成了考試題目的。那,為什麼我們寫是冗句,而魯迅寫就成了可以進入廟堂的「美文」?

對,一樣別急著回答問題,有的時候急著回答問題,會得到正確但可惜的答案。

為了說明,我另外舉兩篇更符合專欄主題的「小說」的例子好了,一個是馬奎斯《百年孤寂》(1967)的開頭:「多年後,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面對槍斃行刑隊時,將會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如果你能找到西班牙文原著或是英文譯本,會發現這句話將過去式、現在進行式、未來式交錯在一起,不能說有錯,但或許也會被老師標記出來;另一個是王文興《家變》(1973)裡的經典句子:「他病了這一病病得的有一個星期那麼長的時間那麼冗長」,這次不是應該也不是或許,老師絕對會把這句標明為「病句」,並為了自己的學生寫出這樣的句子也病了一個星期的時間那麼冗長。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前面那個問題了,而要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就得觸碰到所謂「文學的功能」。

文學的功能向來眾說紛紜,究其根本,文學的功能是在於溝通,也就是你有一個想法、一則故事、一幅畫面、一段情節,任何一種存在於你內心的思想,而你渴望將它表述出來,讓某個人或某些人得以理解那存在於你內心的存在。但這個溝通是有限制的,不管文學的定義多麼的分歧,「以文字為表述形式」恐怕還是目前的最大公約數。

也就是說,文學的功能,便在於我們如何以文字的形式將自己內在想表達的東西傳遞給他人理解。

在這個前提下回頭看我前面提的三個例子,或者說在你的閱讀經驗中那些格外聱牙難懂的現代小說,大概開始懷疑起我們對「溝通」的定義是不是不太一樣了吧?為什麼把句子寫成冗句、病句,反而可以達到更有效的溝通?

因為就是有「冗句」、「病句」才能達到的溝通效果,有些時候,直接告訴讀者「我要說什麼」,不如先用文字拋擲出一個問題給他們,讓他們困惑、思索,將這個問題與自己的人生經驗結合,幾經折騰後,終於得到一個答案,儘管最後那個答案跟別人得到的可能並無不同,但你帶著這個問題走了那麼一段路,這個答案早就成為了你的一部分了,而這絕對比直接丟給你答案還來的印象深刻吧?

有個少年,也曾經帶著類似的問題上路,他在深夜來到火車站,決定搭夜車展開他的旅程。我們發現這個少年不僅知道各種關於火車的雜學知識,更對火車充滿了熱情,這份熱情或許來自於小時候與他阿公出遊坐遍各種車種、往返於各個車站的過程。阿公有一次告訴少年,他以前在深山煉樟腦時,大半夜輾轉得知阿婆重病,於是連忙衝到最近的車站,苦等隔天一早才會出現的火車,但在心急如焚時,忽然一台帶著如夢質地的神秘列車停靠,將他帶回家探望妻子。而隨著少年的追想,我們也才知道,在他出生前、他爸爸還是個小孩時,始終不解,家裡經濟不好,但阿婆卻每週都帶一家大小坐火車南下台中,還非窗邊的位置不坐,原來是因為阿公長年在深山,只有趁著火車行經彎道時減速,方能隔著窗戶看清家人長相,知曉大家的變化。少年與少年的家族,總是與火車有著無法釐清的情感糾葛。

也就是如此,當故事的某個關鍵真相浮現在讀者面前時,那些關於火車與家族的美好想像瞬間變成某種詛咒的存在,而少年展開旅程時在心中帶著的疑問「神秘列車是否存在」也已經不重要,因為有更大的存在哽在我們喉頭,想吐吐不出,想吞卻又不甘願。

這是甘耀明的〈神秘列車〉,他找尋到獨有的溝通形式,傳達他想告訴讀者的訊息,而這是文學——或小說——所能帶給我們的最美好的東西。

或許有人發現我偷換概念,從一開始句子的措辭層次,忽然變成了討論故事結構,但事實上,現代小說家,就是積極的在修辭方面、敘事方面、人物方面、結構方面,實驗並找尋不同的說故事的技巧,如此方能最為有效的將他的意念傳播出去,不只是讓人「知道」,更是讓人「理解」、讓人「經驗」、讓人「接受」。

不過,別忘了,兩棵棗樹有兩棵棗樹想要說的,少女未語凝噎也有其自身方能傳達的訊息,小說家要找尋「最適合」的說故事方法,而非「最好的」方法,而作為讀者,用盡全力理解作者,恐怕也是我們最好的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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