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小說與推理, 後來都是ミステリー

如果第一次接觸日本推理小說史的人,恐怕最容易遇到的障礙,就是到底偵探小說跟推理小說有什麼差別?而讀得懂日文的朋友,恐怕更會訝異於現在書店平台上已經很少出現這兩個詞,而更常見「ミステリー」(mystery)。之所以造成這個現象,跟日本自己的推理小說發展史有著密切的關係。

1.偵探小說

先想像一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鳥的村莊,忽然飛來了數十數百種鳥,拍打撲騰在村莊周圍,你是村民,不知道這些鳥的身分、背景與生態,你只能粗率的說「這群鳥飛得比較高」、「這群鳥有漂亮的尾巴」,但卻不知道他們根本是不一樣的鳥。

這就是日本明治時代對外國小說的接受狀態。

挟著文明開化的趨勢,大量的外國小說被引進到日本,讀者讀到什麼是什麼,與其說類型,不如說他們以特徵在辨認,所以當他們發現有一大部分小說都有殺人,有偵探的時候,就名之為「偵探小說」。而後有人開始有樣學樣,跟著模仿寫了起來。

久而久之,隨著更多的資訊傳入日本,有知識分子開始發現不太對,福爾摩斯是偵探小說沒問題,但那些強調殺人啊、屍體啊,以煽情為賣點的小說怎麼能跟理性偵查為基礎的小說混在一起談呢?所以佐藤春夫說要區分成「純粹的偵探小說」與其他、平林初之輔說要區分成「健全的偵探小說」與「不健全的偵探小說」,嗯,沒錯,平林就是這麼戰。

後來,甲賀三郎在1926年提出的「本格」與「變格」這個稱呼較為佔了上風(變在這邊有「怪怪的」「不太一樣」的意思),雖然他仍然帶著「本格」是「王道」而「變格」是邪道的價值判斷,但畢竟有著一定的尊重,也於是就這麼流傳了下來。

2.推理小說

至於推理小說的誕生,也跟前面提到的甲賀三郎有關,他不但擁戴本格,而且支持偵探小說可以擱置所有文學小說在意的東西(例如人物、場景等等),單純地將謎題揭露出來就好。(所以這大概也可以理解為何他的偵探小說能乾成那樣)

1936年,甲賀三郎把矛頭對準了木々高太郎的〈入睡儀式〉(就眠儀式),那是篇以佛洛伊德學說寫就,通篇建構在夢境與妄想之上的推理小說。對甲賀三郎而言,這完全無法稱之為「偵探小說」,木々高太郎雖然剛出道兩年,但畢竟是學成歸國的醫學院講師,也毫無畏懼的重砲回擊,直接說出「偵探小說不能不被視為藝術」,兩邊就此爭論不下。同年木々高太郎靠《人生的阿呆》一書得到直木賞,成為第一個以偵探小說得獎的作家,他也開始提出偵探小說需要擴大可能的視野。

時間跳到1946年,木々高太郎在雄雞社推出了「推理小說選集」這一書系,病在芥川龍之介《春夜與其他》一書的後記中,企圖以強調智性邏輯的思考樂趣為主的推理小說取代帶有大眾趣味的偵探小說。但這馬上引來了許多知名作者包括江戶川亂步與高木彬光與他的論戰,他們主要認為偵探小說有與文學不太一樣的閱讀樂趣,不應強硬的期待偵探小說文學化,亂步更因此寫下〈一名芭蕉的問題〉,強調俳句本來有著強烈的民間俚俗性格,直到松尾芭蕉的出現,才讓這個文體有著藝術性的飛升,他期盼偵探小說也出現屬於自己的芭蕉。

但民間爭論歸爭論,同年11月,日本政府推出了「當用漢字表」,規定不在這個表內的漢字不得在報紙、公文書或各式媒體上出現,而其中並不包括「偵」,這表示以後寫到偵探小說(日文為探偵小說),都得變成「探てい小說」,這不符合日本人的習慣用法,於是開始有著改用推理小說的風氣。不過實際翻閱那個時候的雜誌,仍然可以看到許多不在當用漢字表上的漢字出現,偵探小說依舊散見於許多篇章之中,因此很難說這造成了某種轉向。

真正的關鍵或許還是要到1957年,松本清張出版了《點與線》,其中強調犯罪動機與國家機器的關係,讓大家意識到這跟過去的小說不太一樣,本來稱之為社會派偵探小說,但以偵探小說名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於是忽然想起過去木々提出的推理小說,從此推理小說便取代了偵探小說的稱呼。(七零年代末期還可以看到有讀者覺得偵探小說這詞有著古老的氣息)

不過不知道清張是否就是亂步期待的芭蕉就是了。

3. ミステリ一

八零年代末期,以綾十行人為首的京大推研社作家,對早已變得陳腐的社會派推理小說開炮,他們強調偵探小說的論理性,但又更強調其中的遊戲性格,出版社於是為了他們開發出「新本格」這個說法。

但同時,八零年代的日本是個經濟高度發展,整個國家紙醉金迷的年代,這時候年輕人開始流行片假名,於是本來就存在的ミステリ一(mystery)一詞,與新本格合流,再度成為主流。

可也隨著ミステリ一這字眼的流行,日本推理小說開始有著多樣化的表現,除了本來的本格意味外,驚悚懸疑恐怖日常科幻都可以被包括在內,這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五花八門的日本推理小說的緣故。

總之,做個小結:以現在的日本出版品而言,偵探小說是帶著復古趣味的解謎推理小說,推理小說則是強調現實性與藝術格調的推理小說,ミステリ一多半是新本格式的破壞性創造。但這並非一定,還是要看使用語境才能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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